第(1/3)页 洪武三年,十一月 户部,清吏司值房角落。 初冬的寒风顺着窗缝刀子般刮进来。 林默穿着夹袄,缩在书案前,面前是那座已经矮了三分之一的“账册山”。 这一个多月来,他就像个没有感情的算账傀儡,把各司推过来的烂账一本本地核对、批注、打回。 他的名声在户部已经臭不可闻,但因为有周德安那句“把烂账都给他”的口谕。 加上他退账都有理有据,各司主事除了在背后骂娘,一时间竟也拿他没办法。 林默搓了搓冻僵的手指,翻开了一本新的黄册。 封皮上写着:《江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秋粮折耗清册》。 他拿起算盘,熟练地开始拨动算珠。 只算了前两页,林默拨弄算珠的手指就悬在了半空。 他凑近账册,将那一行的字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 上面写着:江西饶州府,应征秋粮六万石,途经水路、陆路,水脚、鼠耗、漂没共计一万八千石,实收入库四万两千石。 林默眨了眨眼睛。 一万八千石的损耗? 这损耗率高达三成! 按照大明朝的常理,哪怕是路途遥远,水陆并进,一成的折耗已经是顶天了。 三成是个什么概念? 运一百斤粮食,路上能被损耗掉三十斤。 林默本着“有疑问绝对不签”的苟命原则,没有立刻批注。 他觉得这账做得太粗糙了,粗糙得简直是在侮辱照磨的智商。 “若是直接以‘损耗过大’退回去,江西司那帮人肯定会找借口说是今年江水泛滥、沉了船。” 林默在心里盘算,“得找点铁证,证明这账本就有问题,我才好理直气壮地拒签,绝不能给他们留下攻讦我办事不力的口实。” 想到这里,林默站起身,拢了拢袖子,走出了清吏司值房。 他径直来到了户部存放陈年旧账的架阁库。 林默花了整整一个时辰,在落满灰尘的书架深处,翻出了洪武二年、洪武元年,甚至是吴元年时的江西布政司秋粮账册。 他抱着这些厚重的账本,回到自己的书案前,开始逐年比对。 算盘声在角落里如同急雨般响起。 一个时辰后,林默放下了算盘。 他看着草纸上记录下来的数字,瞳孔微微收缩。 不仅仅是今年。 过去这五年里,江西布政司的秋粮损耗,每一年的损耗率都精准地卡在三成左右! 不管是风调雨顺的丰年,还是洪水泛滥的灾年,这三成的损耗雷打不动,稳定得让人胆寒。 林默提笔,在草纸上做了一个简单的加法。 五年累计下来,江西布政司单单在秋粮这一项上,虚报的损耗高达十五万石。 十五万石粮食,按照现在的市价折算,大约是七千多两白银。 在官员月俸只有几石大米的洪武初年,这笔钱足以在应天府买下半条街。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。 他拿出一张干净的公文纸,用工整的蝇头小楷,写下了一份详尽的签呈。 他将五年来的应征数、实收数、损耗率列得清清楚楚,并在末尾写下了一句谦卑的结论: “下官愚钝,核查江西司历年账目,见其损耗皆为三成,数目庞大。 下官不敢擅自揣测其中缘由,亦不敢贸然用印,恐担失察之罪。 特将明细列出,呈请大人明示。” 写完,吹干墨迹。 第(1/3)页